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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弦琴

淮北杜晓光:做人要厚道 写文章要有良心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
〔原创小说〕好大雪  

2008-01-22 22:33:09|  分类: 原创小说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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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好大雪

  夜里安国家的羊被小偷牵走了,天明骑着车子瞎找了一圈,他也知道是白费劲,权当出去消消气了。吃晌午饭的时候,电视里预报明天有雪。
  女人说:“你傍晚去撒化肥吧。”
  “也不知可准……明个清起来看看天再说。”安国嘟哝着,“不找羊了?”
  女人说:“哪找去?要不你找先生爷问问?”
  安国眼睛一亮:“对,我咋忘了先生爷!”
  饭碗一丢,安国就出门直奔了先生爷家。先生爷是个老中医,九十岁了,念过私塾,写得一手好字,六七岁时够不着大桌子,就跪在大板凳上给人家写字。看风水、测字算卦,写年命帖子看日子,村子里红白喜事离不了他。在安国眼里,先生爷算卦比中央电视台的天气预报准确,他一路上想着,到底是谁偷了我的羊呢?说不定就是脚跟底的人……
  安国还上中学的时候,有一天放学,他挑水把井绳搁在井沿上,第二趟回来发现井绳没了。有人对他说,刚过去一个担挑子的男人,筐里头盖着个小褂子,慌慌张张地,莫非是偷了井绳?安国赶紧跟着就撵,出了村不远就撵上了,掀开小褂子一看,果然是他的井绳。就推推搡搡地把那人了逼回来。正好遇到先生爷,先生爷向安国摆摆手,先不让他动粗,走到那人跟前问:
  “在哪住?”
  那人说:“李庄。”
  “姓啥?”
  “姓李。”
  先生爷皱了下眉头:“叫啥?”
  “李明乾。”
  先生爷眼睛突然射出两道电光,瞪了他一会,招招手说:“走吧,走吧!”
  那人惶恐地抬头望了望先生爷,又偷偷地瞅了一眼安国,没敢动步。先生爷大声催促道:“还不快走!”那人这才担起挑子一溜烟地开了。
  众人都疑惑地望着先生爷,安国不满地说:“咋让他走了?该把他送大队去,让民兵牵着他游街!”
  先生爷叹了口气:“唉,不是外人呀……你们想想,咱刘家五房的闺女不是嫁到李庄吗?女婿叫李明坤,乾、坤――应该是兄弟俩。”
  众人忽然明白过来,问了五房的人,果然是他们闺女的老大伯哥。真的打伤了人或在刘庄游街,那刘家的闺女在婆家不是矮了?从那以后,安国就对先生爷敬佩得五体投地,有学问的人,心路就是宽啊。
  见到了先生爷,安国毕恭毕敬地敬了一支烟:“先生爷,看看俺家的羊还能找到不?”
  先生爷问了丢羊的时辰,栓羊的圈屋,略加沉思,拿出一个发暗的竹筒,轻轻地摇了摇,竹筒内的几颗铜钱哗啦啦地响,又交给安国摇几下,先生爷接过来,漫不经心地倒在大桌子上,仔细地审视了一会,塌着眼皮说道:“别找了,找不到了。”
  安国有点失望,不过他丝毫也不怀疑先生爷的卦,叹了口气:“唉,值三百多块呢。”
  先生爷抬起眼皮,盯着安国补充道:“破财人安宜。”
  安国不敢和先生爷对视,觉着那双眼睛极远,又极近,先生爷应该能算出来的,破财人安宜?好像话里有话,难道真是脚跟底的人?他知道这是天机不能问,就说:“该我破财,算了。先生爷,雪不知可能下起来……”
  先生爷说:“接连七天温雪,这场雪不能小了。”
   “那我得赶紧撒化肥去。”安国起身告辞了。
  回到家里,他一边往三轮车上搬化肥,一边把先生爷的话简短地给媳妇学了,就急死活忙地蹬着三轮车下地了。到了地头,看看地里只有二子一个在撒化肥,他抬头望望天,白茫茫的,没有重云,会下吗?心里刚活动一下,马上就坚定下来了,先生爷说的,没错。
  二子老远地喊他:“安国叔,没雪没雨的,你咋也来了?”
  安国大声地应着:“你不也来了?”
  二子回道:“我明个要上班了,打春前没有空了!”
  安国笑笑:“你小子是个地混子,想啥是啥呗。”二子在矿上上班,针尖不能两头快,地种得马虎,经常错过农时,可这小子有钱,舍得买化肥,年年收成都不错。前年夏天正该耪地的时候,矿上请不掉假,紧庄稼,慢买卖,媳妇一个人忙不过来,地里的草疯张,比庄稼还厚,小子干脆就把地撂荒了,谁知那年雨水大,末了他的地和人家的地一样泡在水里,没光棍没眼子都淹了,真是懒人有福。安国怀里端着盛化肥的瓷盆,看好风向,顺风的一边,选定迎着风撒,不让化肥飞到连边的地里去。撒化肥要迈开步,眼睛标着路,走成一条线,脚步大小一样,快慢均匀,撒化肥的胳膊要甩开,使劲往前顶,往远处抛,前后压住茬,两边合龙时关严门,抹子欠的担心压不住茬,上头手眼不够用,下头深一脚浅一脚,化肥撒得一缕一道的,像花狗脸,多的能撑死,少的能饿死,庄稼长得高低不平,成熟早晚不一,就会影响收成。安国一把一个蛟龙出海,一把一道彩虹飞天,二子看得直咂嘴。
  安国的脚步踏实而有力,踩在麦苗上,发出酷吃酷吃的声响,看着敦敦实实的麦棵,心里就喜滋滋的,今年秋天耩麦的时候,小雨连绵,新翻的泥土洇实了,麦根扎得牢,话是咋说的?孩怕无娘,麦怕胎里旱。先前说秋分早,霜降迟,寒露耩麦正当时。还有“寒露(路)两旁看早麦”。现在这话都不中了,再按老法子,非得过苗,过苗的麦年前拔了节,春天就不分蘖了,麦棵势必要稀――稀麦稠豆子闪死人。先前说,七月被,八月袄,九月棉裤跑不了。现在的天气,到十月里也不要穿棉衣,多少年了都是霜降耩麦,看着都害怕,倒还真合时宜。
  安国的思绪在麦苗上漫游着,咱农民靠天吃饭,靠地过日子,秋季庄稼旱涝不均,一年全靠麦季的收成,人误地一时,地误人一年,撒化肥要在打春前,趁着雪雨,浸到地下,滋养麦根,打春后,阳气上升,麦苗开始拔节,再追化肥,麦棵长得快,到头来光倒青,到了收麦季节麦穗尽着不老,影响产量。想想,以前人民公社时,天天喊口号,下地都扛着红旗,社员一直在一个锅里头穷着,土地包到户,农民的日子才有了起色。可土里刨食,一家人就指望地里的收成,孩子上学、盖屋、看病,全指望卖粮食。一亩地夏季收500斤麦,秋季收200斤豆,当时麦子4毛钱斤,豆子6毛钱斤,一亩地收入三百多块钱,化肥60块钱一袋,至少要上3袋,一家三亩五亩地养不起牲口,耕种收打都要花钱,机耕一亩20块钱,牛耕10块钱,辛辛苦苦一年下来,一亩地落百把块钱,只够孩子上小学的,上中学大学就得拉饥荒。庄稼人大病进不了大医院,就买药片熬着。不是有人给咱编了个顺口溜吗?三个月种田,一个月过年,八个月赌钱。咱也是没法子,想致富没本钱又没本事,那会还不兴到城里打工,不赌博,你叫他睡觉去?那不多生孩子吗?这些年,政府保护粮价、不交农业税,农民实惠了,可化肥、农药打着滚地长价,政府给咱的利让人家拿走了,好在能够自由进城打工,有了进钱的项,日子还是一天天好起来。眼下又有了合作医疗、低保补助,就更有指望了。咱庄稼人不讲究吃穿,口挪肚攒,也能省下钱来,努一努,明年盖三间新式的房子,唉,至少得四万吧?这季子麦有个好收成,明年秋天先拉些账动工。
  几个来回下来,安国觉着忽然白花花的化肥粒儿飞到了脸上,他愣了一下,觉着胳膊有点发酸,以为没用上劲,就使劲伸直了胳膊向外甩,还是往脸上飞,凉丝丝的,不对劲啊,闭上眼撒也不能把化肥撒到脸上,他这才发现,下雪了。是刮的“盐粒子”,间或有零星的雪片,被风刮得散漫慵懒,飘忽不定,分不清是雪还是尿素。他停下来,望着白白咧咧的天空:嘿嘿,先生爷,就是先生爷。
  种地安国最信任先生爷,那年大公路刚修好,乡政府号召种玉米,还规定了行距株距。村民议论说,又是形式,到时候领着上边的人参观,图好看呗。本来准备种玉米的也吵着不愿种了,他们摸清了政府的脾气,在节骨眼上给政府别劲,法不责众,还会得到好处。村长一边挨家挨户地劝说,一边向乡长叫苦,乡长果然答应,乡里免费耕地,提供玉米种子。那天晚上,满天星斗了安国才从地里回来,路过先生爷门口,先生爷正在院子里抬头望天,忽然一跺脚说:“今年收豆子!”安国愣了一下,也抬头望望天,满天星斗真的好似丰硕的大豆。迷蒙的夜色中,感觉头上不远处就有神灵飘来飘去,他暗暗惊喜,冥冥中好像有人指使了他,咋不早不晚就让我听到了?
  全村都种玉米,安国偷偷地种了豆子。苗一出来,乡长把村长训得七开六透,气得村长上安国家骂了三天娘。骂又有啥用?有钱买种,无钱买苗,种地讲节气,谁还能回头看昨个的月亮?就逼着安国赔耕地钱和种子钱。
  五月旱,六月连阴吃饱饭。一进六月,三天一场小雨,五天一场大雨,玉米得风得雨,疯也似地往上长,夜里睡在床上,能听见咯叭咯叭的拔节声。绿油油的叶子,青翠欲滴,粗壮的秸秆,舒展挺拔,横竖成行,刘庄的土地成了一副巨大的油画,也成了乡长的杰作。上边来人检查,就是查计划生育,也得找理由让领导的车子从刘庄那段公路走一趟,坐在飞快行使的汽车里,望着两边撒土不漏的玉米,如入仙境一般,马上会心旷神怡起来。中间夹着安国的豆苗,活像一块疮疤,乡长每次经过都会皱起眉头。
  玉米棒开始坐胎了,吐出金黄色的毛缨来,玉米棵像个孕妇一天天笨重起来。老天爷好像睡着了,从六月二十五到七月初十,愣是没睁眼,断断续续下了半个月的雨,地里存了水,风一吹玉米站不住了,像打败的兵,遍地东倒西歪。天一晴,大太阳一晒,容不得你排水,叶子已从下往上枯萎了。七月十五定旱涝,老百姓叹息:完了,玉米完了。
  农谚说:豆子苍花,墒沟摸虾。正是豆子苍花的时候,排了水,豆地墒沟里稀里哗啦的正好摸虾。那年的玉米几乎绝收,安国的豆子却是个大丰收。安国见了先生爷像见了神仙似的,从心底里敬他,可他从没向任何人包括先生爷说起过他种豆子的缘由。
  雪逐渐紧了起来,风也停了,天空陡然暗下来,鹅毛飞舞,铺天盖地。那边的二子影影绰绰像个鬼影在晃,他们只顾高兴着撒化肥,谁也不再说话。雪花粘在他的头上、身上,轻轻地落在他的脖子上,像小孩子的手挠痒痒,眉毛吸附雪花却挂不住,粘上就被嘴里哈出的热气溶化了,像屋檐滴水,他故意把下唇往里收,用上唇笘着下唇,让呼气的方向向下去,让眉毛上的雪花能挂得久一些。化肥搅着雪花,雪花追着化肥,一地欢歌笑语。安国心里得意,“瑞雪兆丰年”是个门对子呢,不由得想起了世代相传的老话:
  雪是麦的被。
  白盖黑,吃陈麦(淮北方言mei)。
  麦盖三床被,枕着馒头睡。
  冬无雪,麦不结。
  老话念完了,就幻想麦子收成的喜悦:麦挑双旗,马下双驹。芒种忙,泼打场……想完了,就用本地的拉魂腔调反复地唱一句词:九九归九九,麦子入了口……
  他把化肥撒完时,天已暗了下来,雪一点停下来的意思也没有,他这时也成了个雪人,使劲抖了抖身上的雪,拨拉拨拉头发,推着三轮车上路了,他没有马上蹬车,回头又回头,地里麦苗儿已是花花搭搭的黑,他的化肥盖在雪下了。路上积了一层雪,蓬松柔软,蹬车有点费力。他想起了小时候的一场大雪,一夜间大雪围住了门,没法上井沿挑水,就挖雪在锅里化水。一进村,看到草垛前卧着一条“雪”狗,好像他家的那头羊,他笑了,想起了先生爷每到下雪就念的那首打油诗:天地一笼统,井上黑窟窿,黑狗身上白,白狗身上肿。
  到了大门口,安国小心翼翼地站住,不让身上的雪掉下来,他要让媳妇看看自己雪人的模样,没动手敲门,而是用嗓子喊:“开门——开门――”他的嘴唇冻僵了,声音也变了,媳妇只听门外有声音听不清说的啥,也没听出是安国的腔,就在屋里大声地朝外喊:“谁啊?安国还没回来呢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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