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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弦琴

淮北杜晓光:做人要厚道 写文章要有良心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
[原创散文]乡村的向往  

2011-12-07 13:12:35|  分类: 原创散文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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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子、毛猴子是我初中的同学,后来他们混到市里去了。

母亲在的时候,他们常和我一起去看望母亲,尽管他们在我家的老院里说话总是“农村”如何如何,显然不是炫耀自己的优越,因为从小在一起长大,我从没有等级公民的感觉。尤其是朱子,可能是骨子里还存留着乡下人的信息,一到家里,像林子里的鸟儿,像深山里的猴子,大呼小叫,东窜西跳,行动举止与儿时没有区别。看见辣椒就吹嘘会吃辣,要母亲做面煎辣椒。他们的夫人看着青翠欲滴的韭菜、丝瓜、梅豆、苦瓜、毛白菜……能说出一大串菜谱来,一个个都成了美素食家,欢喜得甘愿做农妇了。

十几年前的一个中秋节,他们携夫人到我家里,大家在母亲培育的菜园里蹿跳得满足了,就把马屋子搬到院子里打麻将,妇人们叽叽喳喳,男人们争争吵吵。母亲高兴地骂:你们一来,就像炸营似的。

大家都呵呵地笑。

我突然停下搓牌,正色道:都不要吱声……

大家莫名其妙,立即安静下来,讶然地瞅着我……

我小声告诉他们:听——

大家立刻明白过来了,姿势也定格了,支起耳朵听……

小院瞬间静谧下来,各人能听到自己的呼吸,小鸡坚硬的喙啄得地皮啪啪有声,微风掠过,枯黄的梧桐树叶好似动了一下,又好似没动,眨眼间,已依依不舍地离开了枝条,轻轻地飘落下来,那告别的舞姿,柔和而热烈,激情四射,曼妙无比,短暂的绚丽之后,砰地一声砸到地上……我们被安静感动着,为发现喜悦着,目光在小院里四下搜索,想寻出一点声响来,一只猫懒懒地睡在梅豆秧下,老鼠在墙角处警觉地探头探脑,一大团蚊虫在葡萄架上翻飞,忙碌地排着“阴阳太极图”,千军万马整齐划一,怎么会没有声音?它们一定有指挥调遣的呐喊,只是万物之灵的人无法窥视它们的细处。突然,大门外卖豆腐的一声吆喝,大家才松弛了脸色,擦去了讶然,久久地搓着麻将,好像要用哗啦啦响调节情绪。

大家都轻声感叹:多安静,太安静了,农村不光空气好……

我说:俺庄上四百多口人,80多岁的有十五个,九十多岁的有六个。

毛猴子说:农村人就是长寿。

他夫人接道:吃自家菜园的菜,不打农药不上化肥,新鲜又没有污染,不得那么多稀奇古怪的病。

母亲说:农村人吃的是五谷杂粮,城里人吃大鱼大肉,没有城里人享福,老天爷让他多活几年,也算补上了吧。

因为是母亲的话,几个城里人都以赞成的态度笑着回应:大娘说的对。我们一边打麻将,一边接着母亲的话讨论饮食健康、环境污染,动物身上携带的各种病菌,肉吃多了,就有寄居到人身上的机会,农药更是挥之不去的阴影。母亲带有宿命色彩的话语,有时候让我很吃惊。

母亲走后的一段时间里,兄弟们每次相见,都会有感伤的回忆。今年十月初一,大家都回家上坟祭祀,又相约到我的小院里。乡村风光已是时过境迁,院墙脚下的草棵里挂着污浊的塑料袋,墙上图着五颜六色的广告,门前新修的水泥小道,汽车、三轮车、摩托车拖拖不断,下水口积聚了一大片旧鞋破包各式塑料盒袋,邻家的院里安装了拉丝机,炉火熊熊,夜以继日地抽着钢筋……村里房子越盖越高,姑娘小伙的裤裆越穿越浅,可以看出,我的乡亲比先前富裕了,比先前开放了,而村庄的宁静消逝了……

他们见菜园依旧,夸奖了我一番。走进去才发现草的疯狂,叹息道:大娘在的时候,菜园多整齐……我们也已是五十开外的年龄,也算有点年纪的人了,虽说有时候也表现出童心未泯,可毕竟没有那么多激情了,见了菜园,他们也不兴奋地蹿跳了。朱子和我满头大汗地拔草,毛猴子长了个将军肚,不愿意干活,提了个塑料袋,很享受地摘着辣椒:你这个懒蛋,能把菜园种成这样!朱子替我抱不平:熊东西,要搁你身上,还不知道是啥吊样呢,天下的懒蛋都得给你拜寿,还有脸说人家!

为了重温先前的情怀,一致拒绝到饭店吃饭,内子的烹饪技术小有名气,我特地带了“厨师”回去。中午在小院里烧饭,自然是以素食为主,凉拌有青萝卜、苦瓜、黄瓜,炒菜有青椒、囊瓜丝、大腚白菜、梅豆……又喊了两个儿时的伙伴来分享。筷子像麦场上的叉子叉草一样,大朵大朵地往嘴里塞,一盘子菜霎时间风卷残云,以至于内子炒了三次囊瓜丝,两次青椒,那吃相让你知道了真正的暴饮暴食。老伙计在一起,不分长幼尊卑,没有繁文缛节,喝酒不是处心积虑让别人多喝,而是唯恐别人喝多了,自己抢着喝。也经历过许多酒的场面,如此“薄酒淡菜”,如此狂狷痛饮,没有丝毫的功利,实属少有。

想起母亲曾经说的话,农村人长寿是老天爷给的补偿,心里又是一惊,岂止是因为五谷杂粮的原因,顺应大自然,拥有恬淡简单的心情,崇尚善良的本性,才是长寿的秘诀。

大家带着酒意,喜笑颜开,东拉西扯,朱子摘了一把丝瓜塞进毛猴子的塑料袋,悄声说:你应该多吃这个——壮阳的。毛猴子哈哈大笑:你们年轻人吃吧,我老了,不需要了。他已经有孙女了,我和朱子都是晚婚,没能赶上他,不能不让他骄傲。背地里高兴起来,一把年纪也会“为老不尊”,说些不靠谱的话来。

朱子忽然认真地说:咱们都快退休了,到时候真不如回家住。

毛猴子说:可以,天天喝两杯小酒,打几圈麻将,就在这儿养老吧。

一位朋友的文字里说:“人世间,许多人,许多事,也许只有向往的美好就足够了,这种美好就在于它有不真实的一面……这种不真实一旦变成真实,便会大打折扣。向往的美妙就在于它与现实有一段距离,没有了这段距离,也就散尽了我们与向往之间的缘分。有些向往,我们最好不要实现吧!”“只买清风不买田”不过是诗人的浪漫,这里没有好的学校,没有好的医院,比城市缺少的东西太多。朱子和毛猴子嘴上这样说,真的会来吗?就像城里人到山沟里旅游,累得腿疼腰酸,还说空气多好啊,景色多美啊,多惬意啊,可真的给他搭个茅草屋,垒个地锅,树枝烧饭,葫芦瓢舀水,恐怕没有一个愿意住下来的。

我说:我这儿有地有房,还想着法儿攒钱到城里买房子,你们快活一下嘴就行了。

朱子和毛猴子会意地一笑,没有和我争辩。

我严肃地说:不过,我是一定要回家的,我一辈子在煤矿上,种地一直是我的第二职业,我对土地有感情,害怕城里的繁华。要依着我,就在家里给儿子盖屋,省下的钱买部车。

毛猴子坚决反对:屁话,到时候人家女孩不愿意,怎么办?

朱子不容置疑地说:你了买房,也照样给他买车,等着瞧吧,不剥光老家伙的皮!

我也会意地一笑,没有和他们争辩。我心里早有打算,省吃俭用攒钱给孩子买部车。我怎么都行,再穷不能亏孩子。李双江多聪明的人,十五岁的儿子就开上豪车了,他绝不是今天才知道“教育不当”的。人啊,就是在这样的迷魂阵里转悠。

母亲在的时候,我们从来就没有“老”的概念,好像并没有刻意“不言老”,不管到谁的父母跟前,都要有一阵子像孩子一样,做出不成熟的姿态,让老人家高兴地数落一通。如今我和朱子都是孤子当室了,毛猴子的令尊大人还健在,老人家稍有风吹草动,我们就赶紧到跟前问安。

一个下午,三个老友在微醺中放浪,享受了相聚的快乐,收获着喜悦,两个城里人比我多了一份田园的惊喜,我却比他们多了一份耕耘的愉悦。同其乐,又能述以文者,乡下人也。虽无太守之瑰丽,学太守笔法,乃无弦琴之乐其乐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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